終於親眼目睹陳澄波的油畫「滿載而歸」,這無疑是其一生代表作中的代表作 — 我給與篤定的最高評價。
畫中熟悉的城鎮房舍,叢林草木,很可能是淡水景色;雖然難以就今日實際場景斷定是淡水某一角度,或許是畫家臆想拼湊而成「心中家園」 ,亦未可知。畢竟,畫中許多元素感覺不很真實,詭譎氛圍中透露一絲神祕氣息。
先從左側佔據畫面將近一半的樹林看起:厚重樹冠罩頂,中央一道彎曲石階好似血盆大口的利牙,左下的方形物有如怪獸右腳爪。接著看向右側二支高聳乾枯枝椏,似乎有怪獸招手狂舞的意象,一排厚塗沉重的路樹,堆疊張揚,顯得畫面左右兩側有兩道重門把守重鎮,可謂是一幕戲劇化故事的開場白。
陳澄波「滿載而歸」畫作的輪船局部。
接著看畫面焦點的黑瓦紅牆街坊,無庸置疑這是陳澄波「鄉土」招牌:此畫的「磚紅色」相較其餘系列的「泥土(牛糞)色」,稍添朱紅彩度,增加鮮活氣息,不料卻平添一絲弔詭。因為正上方一棟隱密的二層洋房遠離塵囂,象徵畫家/畫室之遺世獨立,冷眼旁觀著世局變化。
來到最突兀的大型輪船,停駐於畫面正中央,但是其體積感覺過於龐大壅塞,不像小港容納得下,而輪船左邊棧橋上來往的清晰五人,似乎有所不明的騷動跡象?
更值得細審的是陳澄波最關注的「人」,下方焦點的月牙形道路上有:一雙親子、一對朋友、三兩路人,中間「斗笠怪人」的雙手平伸,看似稻草人一般怪異地舞蹈,令我不禁天馬行空聯想到西方的攔路「死神」正奔向前方,向海港小鎮呼喚,向純樸鄉民招手 – 一股詭譎不祥氣息迎面而來,一幅深具警示的預兆躍然紙上。
接續著暗黑聯想:畫幅中央的偏白而非藍色的海面,閃爍着死氣沉沉的白光;一座過於蒼百的屋頂,與過於血紅的外牆,這房舍像似靈魂拘留室;還有一群幽魂依序走過「奈何橋」,步上輪船,擺渡到未知的陰間彼岸…………如此一來不寒而慄,令人聯想翩翩:十一年後的1947年3月25日的嘉義慘劇,畫家陳澄波從此進入永恆,而此作從此事件進入美術史。
鬼使神差一般,我翻查了柴姆·蘇丁(Chaim Soutine)的畫冊,映入眼簾的是1921年畫的《上升的街道風景》(Landscape with Ascending Road )。這畫與陳作「滿載而歸」竟然有著近似的構圖、色系、筆觸、氛圍,其中巧妙的元素,相互輝映,簡直叫我拍案叫絕,不可思議地驚覺其雷同性。
陳澄波(1895~1947)與蘇丁(1893~1943)二人生歿只差二、三年,作畫年代(1936- 1921)相差15年,實則二人生長環境和文化背景一東一西,時間接近而空間遠隔。然而二畫家都有同樣的熱愛鄉土,狂熱藝術的個性,筆下的世界又是同樣的激情且騷動,記錄了個人的生命軌跡,也刻畫了時代的真實面貌。
藝術品的無形功能,讓我們從一幅傳世傑作去理解畫面表層的社會紀實,也可透析背面隱含的時空徵兆:陳澄波的「滿載而歸」,承載著時代的重量;同樣地,從二幅時空隔絕的東西大師鉅作,也可洞悉「英雄所見略同」,進而產生「惺惺相惜」的藝術超越感知能力,無遠弗屆,長相左右。